山雾迷离
后来想想,最早让我对元阳动心思的,就是元阳的雾。那是云南的《山茶》,1998年第2期的老杂志,最后一页有一题“让人心跳的元阳”。在那张独幅照片中,几乎看不到文中屡屡心跳的梯田,只是雾中掩映的村舍树木,无翅欲飞,恍如仙境。也许在偶然翻到那页时,元阳的雾就悄悄在书房里弥漫了,于是才有了这些元阳的故事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不幸,滇东南,我的目的地,所到之处都充满雾,浓得象牛奶。在罗平,万千亩金黄嫩绿的油菜花迅速地消失在雾里,从我的眼中逃逸;在丘北,普者黑孤峙的独山平湖,也被淡蓝色的雾强行淹没;在元阳的新县城南沙镇,地处热带的元江岸边,有着极清晰的透明度,可是一但盘上山,近了老县城新街镇,一切又重归雾中。
新街镇给我的第一印象,就是不知身在何处,车辆与行人,小店与街道,都在雾海里。不过二十米的能见度,阴冷的感觉,透出水来的雾气,心里空落落的。街就是墟,很象广州的农贸市场,在街上逛的感觉就象在探险,不知道走前两步会看到什么,也许可以看到一桶活鱼,忽然又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水烟筒,雾里的长街长得好象无穷无尽,五颜六色的少数民族女孩在浓雾里忽隐忽现。
雾太大了,以至于以腿勤著称的我都赖在招待所的床上,一动不动。同伴慢慢来把全身的特级防水衣物穿戴好,风衣帽里偶然露出的眼镜看着发呆的我,坚称既来之,则安之,雾虽大,还是要去碰运气。我可不想弄得一身湿的回来,不过我的理由是:到处乱走会迷路的。
三番五次之下,慢慢来还是胜利了,嘟嘟囔囔地去找梯田吧。用背囊套把相机包给五花大绑地裹上,已分不清是雾还是雨,反正湿漉漉地爬上一辆货车的后厢,然后再在扑面的细雨中颠来倒去地到了胜村乡,这一路就象在雾的隧道中,除了两旁的路树,我一无所知。
梯田好象无处不在,可是好象又无迹可寻,雾倒是真的无处不在,胜村一点不例外。大过年的,好多小店都没开张,我们于是屋廊下发呆,乡里有两对彝族夫妇带着孩子要去多依树走亲戚,湿漉漉的,没有车,于是约着一块租拖拉机。手绘梯田寻宝图上,多依树寨就在胜村乡往下五公里,那里的梯田很出名,也许那里老天会开眼呢。
不知道他们与街头拖拉机的主人如何讨价还价,最后说是二十元走一趟。挤进拖拉机的矮蓬后,拖拉机开始大力地左摇右晃,可就是不往前走不出声,等了半天,只好又钻出来,原来开拖拉机的大叔费了老大的劲,就是摇不着火。雾里也没有事,干脆自己先往前走,万一拖拉机碰彩打得着了火,再上去吧。
刚走出村子,拖拉机就突突地在后面响起来,可就在这时,雾,突然退却,一片梯田缓缓地在面前展开,一瓣瓣的水田,窄窄的田埂,水里浮着的鸭子,间或还有几株姿态优雅的葵树。雾清清爽爽地围在前后。我自觉手足冰凉,一抹蓝天在头顶的当空泛出,天色倒映在田里,水于是也染就那种纯粹的蓝。
拖拉机在身后停下,时间好象也刹时停止,我顾不得回头,不断地说,“对不起,我们不去了”,一边在路边跑来跑去。梯田隔了条沟,近在咫尺,可就是找不到下去的小道。拖拉机突突地走了,我们混乱地从烂泥堆里冲下了田间,可是,雾象是戏弄我们一样,重又锁起,一切又归到白茫茫中。
我想和慢慢来面面相觑,如果可以的话。慢慢来的声音显然就在上一瓣梯田那,可就是看不见他。象金沙从指间滑走一样,风景从眼前轻轻拉过,空使人失魂落魄。雾就象早安排好演出计划的导演,让我又是谢她又是恨她。
在田间苦苦地等了半小时,一切不再重现,只有看不见的老慢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。无可奈何只好回到公路,拖拉机没了,只好走去多依树寨。在雾的隧道里拖着脚慢慢地走,没有风景的道路既长且陡,每见到一个对面来的村民,我都要问一句,还有多少公里,然后再骂骂咧咧地继续。累了就在公路边乱坐,渴了就喝路边汩汩流出的泉水,五公里竟走了两小时。
多依树终究是到了,可一样是雾的世界,梯田在哪?哈尼女孩子在快乐地跳着绳,穿着她们过年时的新彩衣,扎着漂亮的头巾。在村头小卖部里买了一瓶柠檬苏打水,两只光酥饼,四块米花糖,和老慢就当了午饭,花了两块钱。女孩们依然象蝴蝶一样翻飞着,男孩们围着我们,好奇地看着我们的照相机,小卖部的媳妇快乐地看着我们,象读着笑话。
雾没有一丝要散的意思,我们的世界显得很窄小,还是回胜村吧,那里总算曾经惊艳。我和老慢商量后,只有这么选择,抱着一线希望,至少知道那里有梯田。我们在路边再花一块钱,就着盐水吃完十块现烤的豆腐后,终于有了过路的客货车,飞快地爬进后厢,飞快地回到胜村。
又蹩回那块今天找到的唯一梯田,乘着浓雾我找到一个好位置,田埂里的一大块石头,支好相机的三条腿,就近发呆。元阳这地方,有资料说一年365天,有180天有雾,不知道剩下的185天没雾的日子,雨天又占多少。元阳因雾而美,可不是这样的仿佛固化的浓雾啊。我喜欢的雾是那种流动的轻雾,一切都在飘渺中,近未必清,远亦可见,一层层地渲染着中国画意。
不知等了多久,皇天终不负有心人,雾,要变了。先是阳光透过浓雾,白晃晃地射下,四周的雾亮得刺目。然后雾开始运动,越来越淡,没有风,可是雾仍然在走,抽丝剥茧般。梯田黝黑的埂在雾里慢慢变深,树三三两两地钻出来,阳光温暖地洒在我们身上,久违的蓝天,就象亲人一样。
山雾退远了,远远地围在梯田四周,梯田重重叠叠,基埂弯弯曲曲,水面大大小小,阳光下的寒冷水面慢慢地蒸起水雾,在黑黑的田埂映衬下,淡淡地烟散,鸭子在烟里自由自在地巡游。村寨的老屋有炊烟在直起,屋旁有粉红的樱花,一树的炫耀。田埂也是寨里通往菜地的小路,年轻的彩衣女子踏着细碎的脚步匆匆而过,而后又匆匆回来,手里捏着一把青绿的菜。
太阳斜挂在半空,阳光下的一切,都象在梦中。我在田埂中奔走,软软的感觉,象没踩到地上。
梦,真是梦,美好而短暂。不多会,云又归来,雾重新聚集,万物迅速褪去身上镀着的光,黯然退到雾后,我眼前又只剩下一条延伸不远就消失在雾里的田埂。
关于元阳的雾,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。
元阳笔记: 1、元阳的雾能够让人充分理解什么叫十里不同天,请珍惜她。 2、雾的形成与消散与山形有关,有梯田的位置往往首先有机会放晴,我想哈尼的先人也是挑了日照时间长的山坡开垦梯田。 3、往往是由于更高的云层裂开了天缝,阳下照在低云(雾)上,温度的升高使浓雾消散。 4、元阳的雾是来去迅速的,要有耐心守候,摄影时更要抓紧时间,分秒必争。 5、没有雾的梯田不好看,雾是元阳梯田的美丽衣裳。
梯田之夜
元阳可以说是一个梯田的世界,不知有几千几万亩梯田铺满了高高低低的山脊。这么说吧,有寨子的地方就有梯田,没有梯田,崇山峻岭里的元阳,就怕只能剩猎户了。
出名的梯田很多,随口一数就有土锅寨、黄草岭、多依树、阿勐崆等等。黄草岭的梯田层层叠叠,适合看日出;多依树的梯田里夹杂着寨子,薄雾的时候,层次分明;在阿勐崆看梯田就象在空中鸟瞰,细细的线条错综复杂,低头看脚下怕有七八百米的高差。
而最难忘的是勐品寨的梯田之夜。
到勐品看日落是前一晚做下的决定。那天在阿勐崆的悬崖边上,看着夕阳沉入高峻的山后,夜雾将庞大无比的梯田群重新淹去。经过在夜色中的讨论,阿勐崆的落日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,觉得勐品的梯田似乎更适合太阳下山,当然,有些盲人摸象的味道,是拿指南针摸的。
因是盲人摸象,也为了隆重其事,这天的中午,特意提前到勐品梯田探阵。煞有其事地爬上山上的寨子,沿着排灌渠在山腰走了一圈;然后又下到田间,选择最佳的日落方向和优美的梯田形状。当然,得出的结论是各不相同的,雨杨和慢慢来决定傍晚呆在山上:机动安全;兔子和商隐决定深入田间:变化多端。
好不容易在树林里从中午坐到日之将暮,每个家伙都有些昏昏沉沉,旅行中如此挥霍时间也算是极度奢侈。该出发了,两台对讲机,上山的雨杨拿了一台,下乡的兔子带了一台——本来兔子不想带的,这玩艺总是在关键时刻没电,徒使原本就万分沉重的摄影包百上加斤。
沿着若有若无的小路下到田里,小路就变成了田埂。太阳在下山之前尤其猛烈,光象针一样刺着眼和脸。冬闲的梯田正在蓄着水,山上引下的泉水通过半边毛竹,先将最上一圈的梯田灌满,再沿着缺口汩汩地流下低田。田里的水波反射着太阳的光芒,让眼睛无可逃避,强烈的灼热感是如此难耐,以至于随着脚步要时时调整帽檐的角度。
梯田就象一块块码好的切糕,长长窄窄的,田埂弯弯曲曲,从上层田埂下要下到下层田埂,往往就是在两层之间的光滑土壁,嵌入的一块卵石,充当踏脚。偶尔田间会有数丛竹子,或是一株小树。令人惊喜的是孤单的一棵木棉,孤单地开着一朵橙红色的花。
梯田不仅紧紧裹着山的肩脊,而某些依附着大山的卫峰,也被削割成象塔一样的梯田:最顶上是一小块被梯田团团围住的平地,建着一间小茅屋,那是农人下田时中午歇息的驿站。灌满了水的田,只有一条窄木板象桥一样从田埂搭向小屋。山有多高,水就有多高,这些小山头和大山一衣带水,不间断的水地将他们连成一体。每一层环带状的梯田是从大山伸出的半岛,就象是蝌蚪在水里游着。
曲线婉转,玲珑剔透,依着山形,顺着山势,浩浩荡荡,连绵不绝的梯田就这样一层一层伸展下去,整面山坡就象铺设了银色玻璃的看台。不仅是这面山坡,对面的山坡也是无穷无尽的一层层梯田,梯田的后面还是梯田,在夕阳金光下就象一弯弯金链,密密地系在山间。而梯田的上限,是梯田主人错落有致的寨子,沐浴在西斜的阳光里。
和商隐挥手分别,我往梯田的更深处走去。开始仰面还可以看到在山上的同伴,互相呼应,渐渐地就不闻不问了。没有找到绝对好的位置,在梯田里活动不仅危险,而且很难控制高度,为了下降一级可能要绕行一圈,而太阳的高度在不断下降,改变着和梯田之间的夹角。天气还是太好,万里无云,可昨天还是云雾缭绕的。阳光的质量过分真实硬朗,日落后是没有晚霞的可能了。
正是万物归巢时。田里的哈尼女子,在梯田的水里濯清她们的足,背着她们的竹背篓回寨了。哈尼男子,也背着他们砍来的柴捆,拾路而归。就连鸭子们,也爬上田埂,抖落身上的水珠,大摇大摆地列队离去。只有我,还在空旷的万顷良田里等待。
太阳未能变成一团绯红的火球,就开始沉入山中;只剩半个了,还是象坩锅里的铁水,眩目熔金。按我的经验,这状况,最可期待的应是日落后的余晖。的确,大地暗淡下来之后,流溢的梯田映照着满天的华彩,从天顶的纯蓝渐渐地紫,渐渐地橙,渐渐地赤。一块块梯田分别盛着不同种类的宝石,静静地越来越深,越来越不可捉摸。
终于一切过去,元阳的梯田累了一天,已在夜幕中休息。对讲机一直发出喳喳的噪音,不出所料,又没电了。还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吧,天上突然呼啸着升起火光,扶遥而上,嘭地一炸,半空竟绽开五色烟花。呵呵,先进的对话机失效后,同伴在用古老的信号弹来传令召集。接二连三的烟花灿烂地在梯田上空开放,慢慢洒落,我想他们一定饿坏了,心急如焚。
这才发现,在只有星光的的夜晚,要沿着原路,在窄窄的水田埂上盘绕而回——是不可能的。
黑暗中,我选择了垂直向上,以便尽快越过高处的水田与旱地。小心地离开水田,抓着树枝野草匍匐攀援,爬过满是玉米杆的一级级旱梯田,踏入灌木丛生的山坡。幸好,找到一条小路,缓缓而去,想想当是通往勐品寨,是寨民们下地劳作的野径。这条路与集合地点背道而驰,尽管是越走越远,可独自在黑黢黢的环境下,最好还是依路而行。
天穹星满,山影泉流,可我根本无心欣赏。在路上能听见同伴顺风而来呼喊,可是我的高声答复却得不到任何知音。取出功率强大的闪光灯,一下接一下地将光打向半空,远处仍然是一阵阵地喊着兔子。没有办法,只好加快脚步,希望能尽快走到勐品寨,回到公路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勐品寨稀落的灯光终于就在眼前,公路也在眼前。公路虽然是空无一车一人,可我就象已经回到了家。兜了一大圈,远离同伴怕有好几公里,已听不到他们的呼喊。突然远处突亮,长时间的白光,晃动着照亮远处的山峦,频闪!瞬间闪光历时万分之一秒,稍纵即逝,而频闪可以在一秒之内发出十数次强光。
一边加快脚步向他们奔去,一边又取出闪光灯,同样设成频闪模式。漆黑中我用光线描画高树,描画远山。这边刚闪完,那边就接着闪亮,如是再三,呵呵,联系上了,仿佛听见一大堆石头咚咚地掉在地上。
弯过一弯又一弯,终于,暗夜里我看见了光明——商隐的吉普车亲切地打开前灯,温暖地照着,我的归途。
寨里偷闲
兔子红着脸,轻轻靠着穿着蓝衣的哈尼姑娘,也不顾人家满眼的羞恼,留了一张影。旁边的商隐、雨杨、慢慢来几个损友哈哈大笑,兔子也只好讪讪地附和几声……
这回钻进黄草岭寨,本是和商隐来找人的。早晨在大雾中看日出,看着看着大家就走散了。兔子独自下到山底的梯田走了一圈,盘桓多时,看看日已近午,才急步赶回集合地点,原想哥们几个一定又等得急了。
就在昨天,也是这个寨子,走散以后,兔子被请进一家哈尼人的土楼里,大吃大喝。而另外几位大哥就饿得头晕眼花,行走不得,只好悬红打发几个孩子满寨子地找。再前两天,大年初一,在罗平县的多依寨,又是兔子,走散后在布依人家的木楼里火拼十三碗菜的开年饭,几位大哥可怜又饿了一顿,最后吃压缩饼干了事。
可以想象几位大哥曾经是如何用眼光毒打兔子的,所以兔子这回不敢久留,更不敢再上哈尼人家讨饭吃,冲出梯田就奔公路汇合点而去。谁知,雨杨和慢慢来还没回来,总算长舒了一口气——谁说兔子总是迟到的?
又站又蹲地等两位大哥,半天不知影踪。一商量,干脆趁还没饿晕,赶紧进寨子去寻人吧。我空着手,商隐随手拿了理光的傻瓜机,就回头重进黄草岭。
哈尼人的寨子,房子聚居得比较密,没有整齐纵横的巷陌。屋与屋之间也没有修出适合行走的村道,泥泞不堪,还混杂着牲畜的排泄物。黑色的猪们来去自由,跳上跳下,没有家猪常见的大肚子,显得精悍活泼。哈尼的民居大约得分成三层,最底下的一层是猪的宿舍,一道石砌的实心楼梯通向二楼,那是燃着火塘的客厅兼饭厅,人住在三楼。屋顶是稻草编的棚顶,好些已改成了灰白色的石棉瓦。
我边走边喊,商隐好象有点老马识途的样子,早闻出两位迷路大哥的大约方位,追踪而去。果然,在孩子的指点下,在全寨最好的一栋房子里,找到了乐不思蜀的雨杨和慢慢来。这确是一栋与众不同、鹤立鸡群的民宅,钢筋混凝土结构搭起的洋楼,结实高大。
当我们苦苦地寻找两位大哥时,他们不仅已经蹭了个酒足饭饱,而且正在华堂里唱着卡拉OK!报应啊,兔子在心里叫道,很是愤愤不平——这两个家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吃饱了居然还不忘娱乐。
听说这家的主人三兄弟,两个在县里的金矿工作,难怪建得起这么伟岸的现代建筑。大厅里摆着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,除了主人一家,还聚着一屋子看热闹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,泼水难进。长腰雨杨斜靠在沙发上,正在引吭高歌。
难听难听,兔子饿着肚子当然无心欣赏他们接二连三的公鸭嗓,站在门外游手好闲之余,两眼习惯性地四下乱扫。突然,啊,惊艳!
原谅兔子吧,兔子主要是饿疯了,以至于看到漂亮姑娘就眼放红光。来来来,让兔子的眼睛再扫瞄一遍,案件重演,各位看客看仔细了。
哈尼的小姑娘都很漂亮,不过,眼前的姑娘不是漂亮一个词那么简单。姑娘怕只有十八九岁,乌黑长发盘在脑后,额前留着弯弯的留海,一双大眼睛就在留海的影子里水灵灵地黑白分明。杀人了杀人了,韦小宝,哦,不,是兔子叫道。鼻子高高精巧,抿着的双唇厚而红润,脸庞儿圆圆的,象坠弯了枝头的熟萍果,脸蛋黑里透红,象牙般光滑质感。姑娘正在逗一个小男孩玩,健康并快乐着。
上身着宝蓝色的紧身绸衫,那种很古老的对襟款式,袖口和下摆绣着五彩的纹边;下身穿一条黑色的绸裤,裤腿仍然纹着边,脚着一双黑色绣花鞋。闪着丝绸质光泽的衣裳此起彼伏,绵绵不绝,将勃发的青春显山露水地勾勒出来……
兔子此时早忘了悲惨的肚子,只恨眼睛不够用,又苦于没有相机在手。连忙到人堆中喊出慢慢来,慢慢来慢慢走出来,慢慢换上他的小白炮,远远地瞄个没完,就是听不到快门声。雨杨闻讯也丢下正唱得兴起的商隐,一边说刚才就注意到了,一边摸出他的长镜。商隐的鼻子真灵,不知何时已把麦克风丢下,也窜将出来。可惜,他一掏只能掏出小傻瓜,远没有慢慢来和雨杨的利器好用。
商隐真乃艺高人胆大,手上就只一把匕首,也毫不示弱——不能远攻就近战,竟然化不利为有利,为了发挥傻瓜机的广角镜头,朝蓝衣姑娘直欺过去。这时,客厅里的大人孩子全跟出来了,里里外外围着四个无良狗仔队友,楼梯间,柴垛上,挤满了看热闹的,唉,怎么一个乱字了得。蓝衣姐姐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等阵势,吓得一溜烟躲进了家里。
眼看好事成空,戏还没开锣就拆了台。好个商隐,竟跟进正在吃午饭的姑娘家,凭着别人听不懂的三寸之舌和手上的三脚猫功夫,将又恼又羞的蓝衣姐姐又给拽了出来。涨红了脸的蓝衣姐姐又急又气,假嗔之下,粉拳纷出,全部便宜了商隐……
反正哪,最后兔子和气鼓鼓的哈尼姑娘留下的合影,到现在还没人舍得给我。
云海浮城
整座依山而筑的山城,漂浮在云海里,就象一个蓬莱岛。我看着县府招待所墙上的照片,觉着在看一个仙境。这正是新街镇,我往门外一望,就可以看到照片上的那些楼房,它们在日落以后的暮色里,被重雾所困。
看见我被照片上的风景深深吸引,招待所小卖部的彝族大嫂比划着对我说,明天早上,到山上去,就可以看到了。我不禁莞尔,好心的大嫂,那么容易吗?这几天元阳大雾笼罩,县城里连街都不容易看见,招待所里的水磨石地板,湿漉漉的。海市蜃楼的浮城,就在画上看看、心里想想好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依例早早起来,窗外依例黑乎乎的。告别温暖的被窝,背上沉重的摄影包,是看日出的时候了。商隐的柴油车在门前轰鸣着,同伴正在卸车上的一些野营装备。和带三脚架的朋友出门就是苦,从来是日未出而作,日落而未归,比在城里上班还悲惨。已经过惯了这种苦日子的人,不苦还觉得不对口味。
不过,好象一切都与往日不同,黑黑的窗外竟没有雾,头顶上是一个繁星点点的晴空。车沿着夜街出了元阳城,爬上盘山的公路。天啊,当看到脚下的白茫茫云海时,车上所有的心都跳了出来,上天不负我,小卖部的彝族大嫂不欺我。我把车窗打开,目不转睛地看着山谷里的云海,生怕一眨眼,她就会象梦一样退却。
车在路上慢慢前行,一直没找着很好的位置,只好倒过车,再慢慢地往回走。不能再拖了,夜幕正被一丝丝地抽去,日出在即。性急的雨杨手操GPS,已经不顾一切抢先下了地,商隐、慢慢来和我再坚持走了一会,也受不了错失旭日的压力,纷纷拎着武器跳下车,穿过路边的房子,冲进路边的菜地。
沿着菜垄,还得小心地里油绿的菜苗,虽然挤迫一些,不过位置还不错。左边的海岬是县城的老房子,右边的海岬是山里的寨子,下俯万亩云海和远山,甚至还可以看到一角梯田。可惜的是,东方透亮的方向,有座屏风一样的山,越海而来的光,只能照着远处外海的云,而近处的海湾,则一片黯淡。启明星象擦得银亮的钉子,招摇地挂在天幕的裙边上。
橙色的光绘满了天空的薄云,倒映在脚下的浓云上,也隐隐散着暖调的辉光,和原来的阴影里的深蓝混在一起,紫调渲染着山峦,流淌在千层波涛之间。那山谷里的海,仿佛触手可及,象是刚刚凝固的熔岩,恰恰停止了奔腾的气势,又象是金光闪闪的绸缎,重重叠叠地铺盖着高低起伏的大地。
海水无语无言地渗入每一块山谷,丝丝入扣地围着前前后后的岛屿,无边无际地伸展过去,严严实实地将它能够侵略的空间灌满。岸上树的暗影,印在粉白的海上,姿态优雅。汹涌的海面上,宽阔平敞,只是少了挂帆远征的楼船,缺了来去如飞的箭舟。这是刚刚从暗夜中醒来的睡海,未施粉黛,天姿国色已惊天下。
海云与天云,留下了一片清朗的世界。近处的梯田,水镜里映着天云,光彩流动,朝相辉映;山影里的哈尼寨子,一盏盏灯相继点亮,烁如繁星。而那元阳的老城,密集错落的数以千计的楼房,恰恰迎着初现的朝阳,城根簇拥着浩瀚的大海,整座山城,竟然浮在了阳光云海里,如梦如幻,随波荡漾。我终于明白了元阳之所以为元阳,海上日升,旭日如炬,这元阳城,正是迎着第一束喷薄而出的初光,傲然地矗立在海天之间。
天上还是人间,浑然不觉,何必区分。晨光蹑着足,一路踏波悄然照透哈尼绣阁的窗帘,落在床头,惊醒在梦乡的元阳姑娘。汐声从梦中退去,姑娘惺忪地推开窗,茫茫的海就在窗台下,水雾就若有若无地飘进窗来,打湿了脸,也将昨夜的残梦轻轻洗去。也许,厨房里就该升起炊烟,也许,姑娘穿上她的花衣裳,扎好她的头巾,慢慢潜入迷蒙的海里,到山下寨子,去会她的情郎。
山下的元江,该是一个讨厌的阴天,厚厚的云层,将崇山峻岭中那些可以偶尔泄出阳光的山隙围堵。对于这么一个无趣的清晨,他们习惯了,尽管他们知道,这时的山上,正和天堂一样壮观优美,可是他们在海底,是被牺牲的一群。我们正浮在天堂里,遥想着海底的世界。
阳光越来越淡,云则越来越白,白得刺眼,太阳还在山后,日出就结束了,只剩厚重的云海依然浮城。
店主小余
小鱼是个很水灵、笑得很甜的女孩,不过,她不是本地人。
头一回见小鱼,是到她的店里吃晚饭。在元阳的饭馆都很小,不过数量不少,小鱼的饭馆在去绿春的公路右边,挺简单的,甚至连招牌都没有,显眼的只是当街的几眼灶。前一晚,吸引我们的不是爱笑的小鱼,而是一位客人在客串当厨,自把自为,一边炒着菜还一边吆喝,给我们一个很随意的感觉。
进了店,很宽敞,穿着粉红色哈尼衣裳的小鱼先是让人眼前一亮,圆圆的脸,弯弯的眉,清澈的眸子。然后使人两眼发光:她说得一口流利的广州话。粤方言与闽南方言都是以声调复杂,地方词汇多著称,虽然不免有些口音和误读,小鱼说话简直快速准确得令人起疑。
本来,我是很不喜欢在风景区里听到乡音的,比如在天山天池里的哈萨克人,用广州话来推销雪莲,拉客骑马,就让我非常不舒服:我千里迢迢而来,竟和在广州城里逛一样。不过,这回好象不同,挺喜欢听小鱼说广州话,以至于自己也不说普通话了。也许是因为小鱼亲切,也许是因为小鱼动人,也许是小鱼笑得无邪。
那天小鱼肯定没有怎么留意我,刚从梯田里摸黑回来,很累,饭菜很香,顾着吃,没怎么开口。第二天是临走的前一天,假期就要结束,大部分同伴这天早上先期离开了元阳,曾经热闹的小团伙只剩慢慢来(这个蜗牛次次出现,占用那么多的字节,严重浪费网络资源,改叫“慢”得了)和我,呵呵,这天的肚子,都在小鱼那填的。
早上和慢去看云海日出,他是最不喜欢和我混在一起看风景的,好象是怕我把风景都看光了,每次我要上山,他就下田,一走就散,除了大雾笼罩时不敢乱跑外。天色大亮后,我背着包,独自大步下山,不知不觉,又跨进小鱼的小店。小鱼不在,几个店员自己在忙着,也不管我,我拉过一把矮凳,施施然临街坐下,看着街上的彩衣。等吧,谁知道是等小鱼还是等老鳗。
还是小鱼快,她背着一个背篓回来了,一边笑着用广州话和我打招呼,一边卸下背篓,麻利地往外掏着刚买来的新鲜肉菜。有点儿失望,今天小鱼没有作哈尼族的打扮,是一身清爽的汉装,还是喜欢那把黑长发垂在粉红色哈尼衣服上的样子。知道了她是重庆妹子,三年前,曾经在广州番禺打过两年工,广州话是那时学来的。
她的餐厅没有名字,营业执照上写的是“劳服公司楼下饭店”。为什么不取一个名字?小鱼说这店开了一年多了,不知道叫什么名好,让大家帮着想想,前一阵有个来看梯田的客人,是广告公司的,答应回去给起个名,免费做一个招牌送来。这时慢也回来了,两个就歪着睡眠不足的头苦思冥想,不如就叫“小鱼饭店”吧?小鱼说,好多人都提这个名,好不好啊?我不禁有些丧气,这么直接的名字竟然是我想出来的。
不想了不想了,要了两大碗米线,滋溜滋溜地吃过早餐。要给钱时,小鱼说不用,我说,不收钱你开饭店干什么?才收了。我想要不在小鱼这店里弄个留言本?元阳是个好地方,却没有一个可供留言的地方,原来打算在政府招待所做留言本的,不过小鱼这店好象更合适。和小鱼说了 想法,她很快就明白了,笑着说好啊。
有了留言本,往后来元阳的背包客就有了一个呼朋引伴的途径,也可以分享彼此的经验和感受。随着背包客的嘴和笔,“小鱼饭店”会出现在杂志、书籍、互联网上,成为元阳访客联络点。
在窄而狭长的元阳街头逛了一遍,终于买到了一个大小、厚薄合适的硬皮抄。用小刀先在硬皮上刻上“元阳留言薄”的字样,再用笔着上色,我大言不惭地先胡乱写了第一通留言,把自己的狡兔大名一草,再添上email地址与主页地址,觉着就象在论坛上发言一样开心。可恶的慢不仅写了一大段不可辩识的鱼肠文,还用鱼肠文回帖子骂骂咧咧,抱怨不休。
下午,去看日落前,把留言本拿去给小鱼,小鱼要掏钱,当然被拒绝了。至此,通传一声,元阳有了留言本,在小鱼饭店里,各位,记得去看看写写啊。
天黑后,我们从梯田回来,又跑到小鱼的店里。小鱼乐呵呵地拿出留言本,对着刚刚坐定的我们说,有两则新留言了,可惜不知写的是什么。这么快,一下午就发挥了两次?我们都有些吃惊。接过来一翻,两页日文洋洋洒洒,依稀看去只认识夹杂的汉字,“云海”、“雾”,还什么什么“子”的详细地址,先益了两个日本背包客。
小鱼看来挺喜欢这个新玩具,给留言本穿了条红绳子,斜挂在厅堂的墙上,挺醒目的。我们要了份熏肉炒饭,狼吞虎咽地填起肚子。正吃着呢,有位酒足饭饱的大哥从里房晃出来,看我们说着乡音(元阳怎么净是老乡?)的份上,开始给我们讲酒后风景摄影课程。这位冯大哥是第四回上元阳来了,前三个春节每回都杀百多个卷,这回只杀了两个,可见今年元阳风景远逊往年,听得慢和我点头如捣蒜,凉透了心。小鱼说我们俩捐了个留言本,就拿给冯大哥看,留言本的功能马上发挥:冯大哥竟然认得兔子的签名。你就是狡兔?冯大哥一脸诧异地问,好象见到外星来客,哈哈。
炒饭吃完,抹抹嘴,小鱼又不肯收钱。唉,吃白食总是不好的,这个机会等下次有机会再回元阳,要狠狠吃一顿时再用吧。明早就要离开了,惜别时小鱼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她店里的电话,嘱我下次再来元阳前,先打电话问问天气订订房。
这才知道,小鱼是小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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